父亲去世已经七年了。话还未落,我已哽咽。
一直就想写些文字来祭奠一下父亲,算是对舔牍之情的回报。特别是每年父亲节前后,当父亲、父爱的溢美之词充斥着各类媒体,也直拗地闯入我的眼帘时,这种想法就分外的强烈,犹如一道无形的绳索在背后鞭打着我,驱赶着我。可是每每提笔,却又不知从何写起,如何下笔父亲的形象才能生动于字里行间,如何下笔阴阳无法阻隔延绵至今的亲爱和思念才能淋漓渲泄。墨还未沾,两行清泪已夺眶而出。
父亲是个平凡的人。外貌一般,衣着朴素,工作普通,生活际遇也十分平淡。就像是一颗没有光彩的沙砾,亦如一颗无法盎然的小草。在生活的浩翰中,你很难发现他,很难注意他,也很难记住他。少不经事时,看到同学华丽的衣裳,不菲的玩具,随心所欲的消费,我也会轻叹父亲的无能和贫瘠,对父亲心生埋怨。年长择业时,因无背景关系而被拒之门外遭受重挫时,我也曾怨恨过父亲的无根无基、无权无势。但当那一刻来临,当父亲的魂魄在我的眼前渐行浙远,永永远远地离开时,我才真切的知道,我需要的只是一个父亲,只是一个每天能让我随口叫一声“爸爸”的人,无关乎财富,无关乎权力,无关乎地位,无关乎颜面。子欲孝而亲不在,当我凭着自己的双手打拼,有能力赡养父亲回报恩情的时候,父亲措不及防地离开成了心中最永远的伤痛。
父亲是个性格耿直的人。寡言,木纳,做事循规倒矩,甚至近乎顽固不化。在这个圆滑胜于正直,投机强于实干的社会,他是如此的不入流,不上道,不合事宜。徒有稔熟的技能、丰富的经验,终其一生,父亲也只能困顿地做一个小工人,而那些不做实事、趋炎附势的小人却成为对他横眉竖眼、指手画脚的领导。于是,父亲更加的少言少语,他选择了沉默作为对抗市侩的武器,选择了上班埋头做事、下班家门不出来回避这个让他看不惯也不愿学的社会现实。久而久之,父亲的性情变得有些乖张、怪癖,甚至有时让母亲和我都无法忍受。但是我懂他,父子连心,我能感受到父亲的悲衰和无奈,我亦能体会他坚守的勇气和不易。我知道,现实生活对他是吝啬的,但他的内心依然是充盈的,他有自己的精神世界,纯洁不受污秽,神圣不容侵犯。父亲,就像是冬天里那一枝倔强开放的梅花,傲对风雪。
父亲是个所求甚少的人。勤劳,节俭,对物质没有什么要求,生活也十分简朴。他一生坎坷,生在弟妹众多的底层家庭,没有得到过父母的眷顾和疼爱,过早地学会勒紧自己的裤腰带,少食少穿多做事。青年时上山下乡,在闽西的大山里挥汗劳作。许多年以后,返城,与同样受尽生活磨难的母亲结合,再许多年以后,有了一份糊口的工作。生活初现转机,又遭遇失去孩子的重创。而后,郁郁地过了许多年。终于,子女长大成人,可以扬眉吐气,病魔却一夜之间将他彻底击垮。一直以来,父亲的形象就像是一头牛,只懂得低头耕作,不知索取,父亲的形象就像是一座山,背负太多的隐忍,不知表达。他无力改变生活,就苛求自己,克制自己的需求,将物质的大部分给了家庭、子女。他从不说爱,也不懂得说爱,但他以自己的方式,长久地、深沉地爱着。
父亲离开已经七年了。七年里,我结婚,有了孩子,经历了人生最大的两个关口,我没有太多的喜悦,因为父亲的缺场。父亲是个没有福气的人,是个生来就来承受痛苦的人,所以生活的苦痛结束了,他也悄然地离开了。走时,父亲没有一句话,只是看着我,看着我,眼中盛载着太多的担心,太多的不舍,太多的遗憾。
父亲离开已经七年了。七年里,我的思念没有减褪,父亲的疼爱也没有消逝。不管还有多少个七年,不管我的人生走向何方,我坚信,父亲的双眼仍会追随着我,陪伴着我。或在家中的某一个角落,或在路上的某一个拐弯,父亲总是时不时地,触动我内心最柔软的部分。
爸爸,我爱你。